美丽的错误

『景德镇文艺复刊』陶瓷充满了传奇，景德镇的历史充满了传奇。景德镇本来叫昌南镇，其中文的音译后来竟用来指代中国，同时也表示瓷．器。景德镇本来是宋代皇帝宋真宗的年号、景德年间景德镇出产的陶瓷的底款，后来却变成了地名。历经千年，景德镇成为全国四大名镇之一。景德镇可以说是全国最大的“镇”了，呵呵!景德镇城因瓷而走、因瓷而名。追根溯源，而景德镇瓷的源头却在浮梁瑶里。
瑶里是个美丽的乡村，现在是国家4A级风景区、景德镇区域内的旅游热点，被誉为“瓷之源、茶之乡、林之海”。也是景德镇昌江的东河源头。瑶里，古名“窑里”，顾名思义，它应该和制瓷行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自古以来，瑶里就是景德镇制瓷原料釉的生产中心。几千年来，它一直保存着自然和古朴的天然环境。生活在这里的世代乡民时刻沉醉在这清秀灵韵的山水之中。远在唐代中叶，这里就有生产陶瓷的手工作坊，因瓷窑出名而得名。到本世纪初，瓷窑外迁，“窑里”才改名瑶里。“高岭土，瑶里釉”，追溯瓷的源头不能不说到瑶里的高岭。
高岭、高岭村、高岭土，哪一个更知名?我的同乡奉新人宋应星在1637年的著作《天工开物·陶埏》中记有：“一名高粱山，出粳米土，其性坚硬；一名开化山，出糯米土，其性粢软，两土和合，瓷器方成。”不知是宋应星误将方言“高岭”听成了“高粱”，还是后人误将“高粱”听成了“高岭”?反正在此后的二百多年，也就是1868年，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也来到高岭考察，在他的名著《中国》第三卷中，他对高岭土做了详细介绍，并用“高岭”的发音创造了一个新的英文单词——KAOLIN，从此，高岭闻名世界，高岭土也成为国际黏土矿物学的专用术语。
青花现在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符号和元素，最具中国韵味。其实这种青花钴料最早是从波斯地区进口的，称“苏麻勃青”，标准的外国货。青花的英文是“blue andwhite'’，意思是“蓝和白”——很美的一个词。蓝和白的搭配给人清爽、清新、清雅、质朴之感，让我想起民间风味十足的蓝印花布和蜡染。我在景德镇也常看到有设计在青花瓷瓶上的蓝印花布花纹图样，感觉非常般配。
手绘青花中有一种粗瓷大碗，被称为“渣胎碗”，又叫“渣头碗”、“渣豆碗”，从名称中我们就可以看出这是一种不值钱的粗瓷碗。过去很常见、很实用，也真的很便宜。现在景德镇古窑瓷厂还有生产，但因为它要求手绘、柴窑烧制，人工和松柴都昂贵了，它的价格自然也就不便宜了。人们喜欢它古色古香和洒脱不拘的纹样，吉祥而神秘、充满想象的空间，因此卖得还是不错的。关于它渣胎碗的制作和纹样的含义起源有好几种不同的说法，有根有据的有两种：一说渣胎碗的画面最早是阿拉伯字母，用引进土耳其颜料“穆罕默德普蓝”(穆斯林创始人)画的。它色泽青黛、古朴、庄重，深受穆斯林的喜爱。他们遇婚丧嫁娶，要在清真寺举行仪式，用渣胎碗，是他们民族、宗教的生活习惯。能用上写有阿拉伯字母的渣胎碗，是对“真主”的虔诚，也是一种享受。清真寺珍藏它，用来纪念穆斯林的创始人。今天，西北、沈阳和北京中街清真寺都藏有景德镇的渣胎碗；另说是渣胎碗景德镇俗称“灰可器”，相传在很久以前的朝代，安徽省繁昌县柯家寨也烧造瓷器。有一次偶然烧出一件色如玳瑁，形如寿翁的瓷器，地方宫把它贡献给皇帝，皇帝大喜，就下令要柯家寨再烧造一批送到宫内。瓷工们当然知道这一次“可遇而不可求”的美丽，如何能够让它再现?但皇帝的金口一旦开了就不可能更改。这一下大难临头了，瓷工们只好纷纷携家逃跑，有的就来到了景德镇。他们人生地不熟，生活无计，就利用坯房中扫出的下脚废料，也就是镇民称作的“脚板屎”做粗瓷碗，画上青花去烧好卖钱。虽是流落景德镇，但他们念念不忘家乡，所以在粗瓷碗上用草书字体挥写“柯”字，以作贞示。后来越写越草，就形成了一种粗细线勾划点撇而成的抽象连续花纹。以致有人说是“刀”字纹，有人说是“茶花”纹，有人说是“秋苇”纹，有人说是“蔷薇”纹。有专家考证说：渣胎碗之迷，诠释即在其中，“灰可器”应该是“徽柯器”的误传。
渣胎碗的花纹图案无任说是源自穆斯林的阿拉伯字母也好，源自“徽柯器”也好，都应证了景德镇陶瓷原料和技艺的交流历史，所谓“匠从八方来，器成天下走”。在渣胎碗漫长的生产过程中，与阿拉伯的穆斯林也好，与安徽逃难来的瓷工也好，都可能发生过这样或者那样的故事，这些故事为景德镇陶瓷增添了厚重的历史文化堆积，抹上了人的喜怒哀乐。至于渣胎碗的图案装饰，我赞成某学者的意见：渣胎碗的花纹寓意为“万事如意”。碗外腹部用线隔开分上下两层，花纹安排上，行同大“刀”字的“万”字、如意花纹、行同小“刀”字的“事”字(实为草书体)，三者相间排列，布满上下两层。画面清新而热闹，价廉物美，又含吉祥寓意，故深受群众欢迎。
据说“青花大王”王步的绘瓷之路也是由渣胎碗开始的。渣胎碗是用坯房里的边角料做成的，画工们用最简练的笔法，最快的速度在上面绘制纹样。这种流畅连贯的运笔方式，顺应了材料的特性。他们画这种图案已经熟练到了不会有败笔的程度，有的人甚至左手和右手画出来的都一模一样。也许正是这种磨练，才使王步日后绘制青花能够做到熟极而流畅，意到笔随。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，又大量绘制了这种渣胎碗，可能这其中有历史的、政治的原因，或者他希望更多的普通大众也能用得起他画的青花瓷。现在他画的渣胎碗也不再是作为边角废料烧制的粗瓷大碗，而是收藏者追逐的具有升值价值的精品，可说是渣胎碗中的极品了。散淡粗疏质朴天然既可以是粗浅廉价的代名词，也可以是“大象无形、大艺无技”的化身。一个最初的启蒙，一个是最高境界的超越。正是由于王步通过画渣胎碗的不懈磨练，才有了后来的“青花大王”，才有了他的“泼墨青花”。
方文山作词、周杰伦作曲并演唱的一首《青花瓷》红遍大江南北，唱出了青花的美，更唱出了我们作为青花瓷之乡的骄傲：
……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
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
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
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
帘外芭蕉惹骤雨
门环惹铜绿
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
在泼墨山水画里
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。
但收藏家、北京光复博物馆馆长马未都却说歌词中存在两处明显的错误，业界也有不同的看法。是非曲直可以留待专家去继续辨析。我想说的是，即使是个错，如果错得美丽，谁又不会原谅这个美丽的错误呢。